【征文】夕照之中,包粽的母亲
搁笔许久的我,上周六看到镇雄微生活开展的“镇雄端午故事”征文启事,内心倏地有种绵长的悸动,乡梓情深,不可抑制,看来难免要遣兴抒怀一番了。
“快到端阳了,你想吃粽壳粑不嘞?”母亲嘴角漾满笑意的问道,我咽了咽口水,只觉鸽蛋大小的喉结上下滚动,不假思索地说:“藏不想”。
这是我前年从浙江回来的端午节前夕。
我记得那天是薄暮时分,阳光已从正午的毒辣,变得柔和温润;挟带着炊烟气息的晚风,轻拂着脸颊,暖暖的,软软的,犹如儿时手不慎被划破时,母亲眼含怜爱地微启嘴唇,轻轻对着伤口吹气。
橙黄的夕照浸在泡米的锅中,活脱脱一枚半生不熟的溏心蛋。母亲的手一伸进去,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揉成了璀璨而温柔的碎金。一粒粒吸饱了水的糯米,在母亲深情地凝视下、麻利地动作里,安然地偎在粽叶里。
只见母亲持一根白线反复缠绕、勒紧、打结,这一幕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,瞥见母亲日渐弯曲的脊背,方才明白,这难道不是幼时襁褓中的我,身缚背带伏在她背上的情形吗?
我蹲在旁边凝神细观,默然不语。静思往事间,一个棱角分明、带着母亲手掌余温的粽子静卧于盆中,由于粽叶沾了水,看上去绿得深沉饱满,淋漓生气,在落日的余晖下泛着静谧的光泽。母亲坐得久了,伸了伸懒腰,转动酸痛的脖子,复又低头继续忙活。捞起的糯米总有些俏皮的,带着水珠沥沥拉拉地坠入锅中,波澜不兴的水面随即晕开一圈圈向外扩展的涟漪。
正在我瞭望朦胧而青黛的远山时,母亲用略微倦怠的声音说:帮我把袖套塞进去。我转过身,望向母亲:她的手被水泡得泛白,指掌早已布满褶皱;深褐的眼袋,也已明显松弛垂坠。心里突然掠过一丝甜蜜的忧伤。我掩饰着内心的怅然,幽幽地跟母亲说:我学包。母亲不愿挫伤我的积极性,便给我示范了一遍。我笨拙的捏着粽叶,手指僵硬得如同棒槌,那粽叶和糯米也欺生,反正就是力不从心。
悻悻然的我僵立在一旁,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油然而生。母亲抬眼望着我的窘态,温言劝慰道:好些心灵手巧的都包不好,更别说新学的了。随即又戏谑的说:你用嘴巴包算了。“了”字拖着长长的尾音,好似漫入心间的蜜,洇开了舒爽愉悦的甜。
落日,是太阳留给世界的吻别。很快,夜幕笼垂,村庄归于寂寥。薄白的灯影下,咕嘟咕嘟的锅中逸出诱人的香味,流漾于山岚村舍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“汪汪”的狗吠,夹杂着叫蛐蛐细碎而脆亮的鸣唱,衬得夜色愈发幽静。我忽然感到脚下有种毛茸茸的触感,原来是嗅觉灵敏的狸花猫,正瞪圆了琥珀色的双眼,目不转睛地望着锅灶,喉咙里发出温软的呼噜声,蹭着我的裤腿不停地转圈。
我何尝不是那只贪馋且焦灼难耐的狸花猫呢,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了,令人心绪难宁。是啊,漂泊在外的我已经很久没尝到过家的味道了。物质丰裕的社会,集市上随处可见精致玲珑的粽子,可那缺乏母亲掌心温度和家庭烟火气的粽子总觉寡淡无味。家的味道,才是挡不住的诱惑,才是深入骨髓的依恋,是地域认同里难以磨灭的情感印记,更是羁旅游子治愈乡愁、抚慰肠胃的不二之选。
我咬下一口裹满白糖的粽子,在清辉朗照的坝子里缓步徘徊,四周阒静,齿间细碎的白糖嚓嚓作响。软、糯、香、甜,内里还藏着夕阳柔婉的余韵。我不禁思接千载,两千多年前葬身汨罗的屈原,可曾尝过这般粽香?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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