位于赤水河源头的银厂村，因大力保护生态环境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。（视频截图）

清晨六点，老常就拎着夹子和撮箕出了门。

老常家住在银厂村贾家坝村民小组，距离滮水岩5公里。30多年来，他习惯沿着赤水河从家走到滮水岩，一路走，一路捡垃圾。5公里河岸，他要走上大半天。

30多年来，常吕共坚持沿河捡垃圾，保护赤水河源头的滮水岩。（视频截图）

“又来啦。”余在林冲老常打招呼，招呼他进屋喝水。余在林是滮水岩下的第一户人家，打他记事起，就经常看见老常在河边转悠。

老常向余在林展示撮箕里的成果——只有一个塑料袋。“现在垃圾越来越难捡啦。”老常嘴上虽这么说，脸上却满是笑意。

这笑容，来之不易。

赤水河是长江上游一级支流，其源头银厂村滮水岩的水流很清澈。（李东旭 摄）

30年前，赤水河河水清亮，村民浇菜、洗衣、挑水吃，全靠它。在物资匮乏年代，河里的鱼虾养活了老常一家人。直到有一天，他在河边捞鱼，河里垃圾的恶臭让他大倒胃口，他把捉到的鱼全扔回了河里。

后来，垃圾成堆，污水直排进河，再后来，滮水岩上有人私挖小煤窑，煤灰顺着山沟淌进河里，赤水河变成了“黑水河”。人从河边过，要捂鼻子。

“水脏了，人也活不下去！”老常那年40多岁，干完农活就下河捞垃圾。最多的时候，一天捞出上百斤垃圾。

他去敲村民的门，劝大家别往河里倒垃圾，换来的却是白眼：“你管什么闲事？”他跑到小煤窑里，劝大家不要只顾眼前利益而污染了河水，得到的是更刺耳的辱骂：“你算老几，别挡我财路。”

“那时候挖煤来钱快，谁会听他的呢。”曾挖过煤的余在林回忆道，30年前，他挖一天煤能挣十多元，而当时最吃香的木匠，一天工钱也才两元。

老常不管别人怎么说，只管低头捡。

赤水河蜿蜒流淌在群山之间。（李东旭 摄）

转机，随着长江大保护的号角悄然来临。

2016年1月5日，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，提出“共抓大保护，不搞大开发”的明确要求。老常在电视上看到座谈会的新闻，心里一下子热了起来——他知道，赤水河有救了。

果然，那一年成了分水岭。国家战略迅速从纸上落到江上，层层递进的保护行动，如春雨般洒向赤水河畔：

2017年，赤水河率先试点禁渔；

2018年，云贵川三省建立全国首个跨省流域横向生态补偿机制；

2020年，省、市、县联动推进赤水河流域生态环境保护治理六大行动、生态治理修复九大攻坚行动；

2022年，《云南省赤水河流域保护条例实施细则》出台，为流域保护工作提供了更具体的指导；

……

镇雄县沿赤水河流域建立的生态廊道。（邹鹏 摄）

“勒紧裤腰带，也要护生态。” 昭通市生态环境局镇雄分局党组成员、副高级工程师常普介绍，为守护赤水河生态环境，自2020年以来，镇雄县持续加大投入力度，累计实施152个生态保护治理项目。这不仅是实实在在的投入与担当，更是对子孙后代的郑重承诺。

随着各项政策层层落地，赤水河源头的银厂村换了天地——“保护赤水河”被郑重写入村规民约，卫生户厕实现全村覆盖，污水管网埋进地下，曾经轰鸣的煤矿关停了，矿山逐步复绿，青山重新焕发生机。

3名老党员义务巡护滮水岩，守护银厂村生态环境。（邹鹏 摄）

当年笑话老常“管闲事”的村民，如今也纷纷拎起夹子，加入到护河队伍中来。赤水源镇组建起一支由7名老党员组成的“银发护河队”，同时建立“河长制+护河员”工作体系，让每一公里河段都有专人负责。

如今，长江大保护战略在赤水河源头结出了果实——水清了，岸绿了，鱼多了。

 “好些年没见过的鱼，终于回来了！”老常还记得那个寻常的早晨，他在河边捡垃圾，瞥见石缝里有什么一闪。定睛一看，一条尾鳍泛着浅红的鱼正在清流中摆尾，他愣怔片刻，心头一热——是十多年没见过的昆明裂腹鱼。

和昆明裂腹鱼一起回来的，还有向好的生态环境。赤水河（云南昭通段）鱼类资源从36种增长到43种，鱼密度增长6倍，连续5年赤水河出境断面水质稳定保持在Ⅱ类以上。2023年，赤水河（云南昭通段）入选全国第二批美丽河湖优秀案例。

巡河间隙，老常最爱在方竹林里歇脚，青翠的方竹林从河岸一直绵延到山上。半山腰上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的标语，正说到了老常的心坎上。

老常喜欢方竹，“这是好东西，既保护赤水河，又能挣钱。”这话是吴道全告诉老常的。吴道全是银厂村的老党员，经常和老常一起巡河。

2018年，银厂村组织吴道全等村民代表，前往镇雄县碗厂镇考察学习方竹种植技术。“方竹能涵养水土，鲜笋亩产值能达2000多元，退耕还林还有政府补助……”技术人员的介绍，让吴道全动了心。

当时，银厂村是深度贫困村，贫困的根源在土地——这里地质石漠化严重，只能种植玉米、洋芋等耐旱作物，收成微薄。为讨生计，全村93%的劳动力都选择外出务工。长久以来，银厂村一直在寻找一条既能护生态、又能致富的路子。毫无疑问，方竹是最佳的选择。

回到银厂村后，村党委书记文鹏召开村民代表大会，商量方竹产业事宜。吴道全第一个站出来：“我带头种20亩。”可不少村民却纷纷摇头：“山上野生的竹子那么多，没听说能赚钱的。”甚至有村民把村里发放的免费竹苗种下去后，又偷偷拔掉扔了。

“我先种，大家看成效再说。”吴道全一头扎进竹林研究管护技术。经过4年的悉心管护，2022年8月，方竹林迎来第一次丰收——亩产量达200公斤，亩产值2000多元。那年，吴道全家增收4万多元。“种三亩洋芋，比不上种一亩方竹。”吴道全再说这话时，有了说服力，村民们也纷纷动了心，跟着种起了方竹。

“人不负青山，青山定不负人”在这里变成了现实。（邹鹏 摄）

目前，银厂村共种植7800余亩方竹，2025年总产值280万元，户均增收1.2万元。方竹的翠色漫出银厂村，成为全县“一县一业”主导产业，104万亩方竹在赤水河畔绵延，筑起一道坚实的“绿色生态长廊”。

“满山的竹子，就是满山的钱，我家‘存款’都在山上。”种植大户吴长明望着满山的方竹，喜笑颜开。他种了15亩方竹，一个人就能照料过来，除了采笋期忙碌些，平时还能在附近打零工补贴家用。靠着卖鲜笋，他家增收了五六万元，日子越过越好。

2018年，吴道全动员大家种方竹，老常也逢人就夸方竹的好，张清禹信他们，索性把10亩地全都种上了方竹。也就在那一年，他开始跟着老常巡河，顺便看看竹子长势。

起初，老常巡河走到滮水岩下，总会顺路敲敲他家的门：“一起走走。”张清禹便拎起袋子跟出去，一路走一路捡垃圾。日子久了，这便成了两人的习惯。老常跟他说哪段河岸容易积垃圾，哪几个地方要重点看，他都记在心里。

巡河路上，张清禹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：紧挨着河边的方竹，出笋的数量和质量都比别处要高些。“咱这竹子受赤水河源头活水滋养，品质明显更优，收购价都要比别处高几毛钱。”他跟老常说这话时，老常很得意：“那是，竹根水是上好的水源。”

赤水河流域治理的核心区岸绿景美、生态宜人。（邹鹏 摄）

如今，老常年纪大了，步子慢了下来，从家走到滮水岩要歇好几回。张清禹便提前走到半道上接他，两个人碰了头，再一起往前走。

老常有时候会站在滮水岩下驻足凝望，看着河水从岩上泻下来，听张清禹说哪段河岸又种了新竹子、哪家的笋卖了好价钱。他话不多，只是点头，偶尔念叨两句：“好，好。”

张清禹知道老常在惦记什么。有一次巡河时，老常忽然跟他说：“我老了，总有走不动的一天，以后啊，你们得接着守。”张清禹心里发酸，沉默半晌，才郑重地回答：“放心，我是党员，一定带头守好这条河。”

赤水河在他们身边静静流淌，远处，满山的方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。这声音，回响在赤水河源头，也汇入了万里长江的生态交响。 

来源：云岭先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