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被友人邀去乡下吃“杀猪宴”。车行渐远,高楼退为矮屋,柏油路换成土径,最后停在一处老旧的场院前。空气里浮着柴火与生肉特有的腥热气,混合着泥土解冻的微凉。院子中央,一头被刮洗得粉白的肥猪,已开膛破肚,高悬于木架之上,宛如一个巨大而坦率的献祭。男人们围着,抽烟,大声谈笑,刀刃与铁钩偶尔碰出清冷的响;女人们在灶房间穿梭,蒸汽从门帘一阵阵涌出。这场景,粗粝、鲜活,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直接,与我平日玻璃幕墙下的生活,隔着千重山万重水。
盛宴在傍晚达到高潮。大碗的酸菜白肉血肠,整盆的蒜泥护心肉,热气蒸腾里,人们划拳、劝酒、说往年的收成。我却总忍不住瞥向院子角落,那儿残留着一小滩暗褐色的痕迹,混着泥土与稻壳,是清晨那场终结的余绪。我忽然想,千百年来,在这片土地上,有多少个如此的冬日,多少头猪,在类似的喧闹与寂静交替中,走完了它们为人设定的全程?这仪式,甚至称不上仪式,它太寻常,寻常得像土地本身,却似乎又比任何隆重的典礼,都更贴近某种生活的根。
这重复了无数次的“杀猪-宴饮”,究竟在言说什么?它绝非单纯的物质满足。在匮乏年代,年猪是一年油水的指望,是艰苦劳作后对自己的稿赏;但在今天,其象征意义早已溢出肠胃。我察觉,它的核心,或许是一种对“完整过程”的集体见证与确认。从春孵猪崽,到夏秋催肥,直至这最后的终结与分享,邻里亲朋的目光始终在场。猪的生长与消亡,成了一个微缩的、可控的宇宙模型,让人们得以集体凝视生命从无到有、从盛到衰、最终转化为滋养的全过程。这凝视里,有对劳作的尊重,对牺牲的默许,对循环的敬畏,也有对“结局”的坦然接受。它是一种原始的、通过共睹来分担存在之重量的方式。
然而,这种凝视正在我们时代消逝。我的不适,或许正源于此。我们与生命“过程”的关联,已被切割得支离破碎。超市里光洁的塑料盒,将肉的来源与代价封装得干干净净;我们享用结果,却无需,也无力承担对那个过程的注视与责任。这是一种精致的疏离,我们被抛入一个结果的世界,过程则被交付给不可见的产业链与黑箱操作。我们失去了共同凝视一个生命从开始到终结的耐心与场域,也就在某种程度上,失去了理解“完整”与“代价”的能力。
这种丧失,在个人层面,或许使我们变得更脆弱,更无法面对自身生命必有的残缺与终结;在社会层面,则可能形成一种集体的认知短路——我们只热衷于光鲜的“呈现”,却回避所有不够美观的“形成”与“消解”。我们庆祝诞生,却将衰老与死亡驱逐出视线;我们追逐建造与生产,却将废墟与垃圾掩埋或运往他处。一如那被杀猪宴所直面和消化掉的死亡,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,已被消毒、隐藏、美化,成为需要被单独处理的“负面事件”。
那么,在“集体凝视”消散之处,我们当何以自处?重返乡村宴席固然是一种凭吊,却非普适的答案。真正的思考或许在于,如何在新的生活形态里,重建一种对“过程”的诚实与勇气。它可能意味着,在教育中,不避讳谈论失败与消亡;在消费时,尝试了解物品背后真实的生命历程与生态代价;在科技赋予我们巨大“改造”能力的同时,保持一份对“干预界限”的审慎与敬畏。我们需要创造属于这个时代的新“凝视”——不是回归血腥的直白,而是拒绝麻木的遮蔽,在信息碎片中努力拼凑完整的图谱,在虚拟体验里不忘记真实的质地与重量。
宴席终散,驱车回城。窗外,夜色如墨,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璀璨而无声的星河,那里的一切生灭与转换,都发生在墙体之内、屏幕之后,洁净、高效、无痕。我突然感到一阵复杂的惘然。那场粗粝的杀猪宴,像一声从时间深处传来的、沉闷而真切的钟鸣,它提醒着我:所有我们安然享受的“结果”,都曾是一个挣扎、生长、并最终被终结的“过程”。而一个只能看见盛宴,却无法,或不愿看见代价的时代,其欢庆的底色,终究是单薄而危险的。
或许,真正的文明,不在于将生命的粗糙面完全遮蔽,而在于我们能否在获得舒适与效率的同时,依然保有凝视完整的勇气,并在那凝视之中,安放一份对万物循环的、谦卑的懂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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