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影墟的假面
天光彻底亮开的时候,陈远已经站在了村口。
晨雾还没有散尽,丝丝缕缕地缠在远处的山腰上,像给墨绿色的山体系了一条脏兮兮的腰带。近处的雾气薄些,能看清轮廓——正是记忆中那棵老槐树,粗得恐怕要三个人才能合抱。树冠如盖,枝叶浓密得有些不正常,在这清晨的光线下几乎不透光,投下一大片沉甸甸的阴影。
树是老的,可树下的景象让陈远皱了皱眉。
太干净了。
青石板路从他脚下延伸进去,一块接一块,缝隙里连根野草都没有,像是每天有人用刷子仔细刷过。路面湿漉漉的,泛着水光,但不是雨后那种自然的水润,而像是刚被刻意冲洗过。空气里确实有泥土味,但混合着一股更强烈的、甜腻的香火气,闻久了喉咙发紧。
路两旁的房子都是白墙黑瓦,典型的旧式民居,可墙面白得刺眼,新得不像话。瓦片也乌黑油亮,排列得整整齐齐,没有一片残缺或错位。窗户是木格的,糊着窗纸,每一扇都紧闭着。整个村子静悄悄的,连声鸡鸣狗吠都没有。
陈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背上还背着那个不大的旅行包。他调整了一下肩带,深吸一口气——那股香火味更浓了——然后抬脚迈上了第一块青石板。
脚步声闷闷的,不像踩在石头上,倒像踩在吸饱了水的厚棉絮上。声音传不远,刚发出来就被周围的寂静吞掉了。陈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,晨光从东边斜射过来,影子拖在身后,拉得很长。影子边缘……有点糊。不是光线散射那种自然的模糊,而是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了,轮廓毛茸茸的,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。
他停下脚步,影子也跟着停下。盯着看了几秒,那模糊似乎又固定了。幻觉?还是晨雾造成的视觉误差?
陈远摇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
村子里开始有人了。
先是个挑着水桶的老汉,从一条窄巷里拐出来。桶是旧的,扁担压得弯弯的,老汉走路却轻飘飘的,桶里的水几乎不晃。他看见陈远,脚步顿了顿,然后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。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,嘴角扬起的弧度精准而对称,露出微黄的牙齿。
“回来啦?”老汉说,声音不高,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。
陈远点点头,想说什么,老汉已经挑着担子走过去了,脚步还是那么轻,水还是那么平。
接着是个挽着菜篮的妇人,从一扇门里出来。篮子里是些青菜,绿油油的,沾着水珠。她也看见了陈远,同样停下,同样露出那个标准化的笑容,连嘴角的弧度都和刚才的老汉一模一样。
“回来啦?”她说,声音和老汉一样平。
“哎,回来了。”陈远应了一声,尽量让语气自然些,“您是……”
妇人没接话,只是笑着点点头,挽着篮子朝另一个方向去了。走路的样子也是轻飘飘的,裙摆几乎不摆动。
陈远站在路中间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条巷口。他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——这些人走路,都没有影子。
或者说,有影子,但淡得几乎看不见,而且轮廓比他的还要模糊,像一团稀薄的灰雾贴着地面,勉强维持着人形。
他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影子。还在,虽然边缘模糊,但至少是清晰的、黑色的。和那些村民的“影子”完全不同。
心跳开始加快。陈远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摸到了那个小小的数码录音笔。这是他田野调查的习惯,随时记录见闻和对话。他按下录音键,把录音笔的麦克风露在口袋外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越来越多的村民出现在路上、门口、窗前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衣着都是朴素的灰蓝色调,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。每个人看见他,都会停下动作,露出那个标准化的笑容,说一句“回来啦?”,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——扫地、晾衣、修补农具。动作都慢悠悠的,精准而机械。
没有人问他是谁,从哪里来,回来做什么。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这里,只是出了趟远门,现在回家了。
陈远一边走一边观察,同时用余光瞥着那些人的影子。无一例外,都是稀薄的、模糊的、几乎不存在的。而他的影子,黑沉沉地拖在身后,像个不合时宜的污渍。
他走到村子中央的小广场。这里原本该是村民们聚集闲聊的地方,现在却空荡荡的,只有一口石砌的老井,井口盖着木板。井边有个石碑,刻着字,但离得远看不清。
广场四周的房子明显好些,有几栋带着院墙。其中一栋院门开着,门口坐着个抽烟袋的老人。老人穿着深灰色的对襟褂子,头发全白了,梳得整整齐齐。他也在看着陈远,脸上是同样的笑容。
陈远走过去。他知道这是谁——老村长陈伯雍,按辈分他该叫堂叔公。小时候见过几次,印象里是个严肃寡言的老人。
“陈公。”陈远在院门口停下,微微躬身。
老人慢慢站起身,动作有些僵硬。他打量着陈远,笑容不变,眼神却空洞洞的,像两口枯井。
“是……小远吧?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抠出来,“长这么大了。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“回来看看老宅,也做点调查。”陈远说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村里……变化挺大。”
“是啊,收拾了,干净了。”老人转过身,朝院里走去,“进来坐,喝口茶。”
陈远跟着进了院子。院子也是干干净净,青砖铺地,缝里没有杂草。墙角种着几株月季,开得正艳,红得有些刺眼。堂屋门开着,里面光线昏暗,只能看见八仙桌和几条长凳的轮廓。
老人在桌边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陈远放下背包,坐下,眼睛迅速适应了屋内的昏暗。堂屋正墙上挂着幅褪色的山水画,两边是对联,纸都黄了。画下面是个小小的神龛,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,像前有个香炉,三炷细香正燃着,青烟笔直上升。
老人从桌下拿出茶壶茶杯,倒了两杯茶。茶水是淡黄色的,冒着微微的热气。他把一杯推到陈远面前。
“路上辛苦了,喝口茶。”老人说,又补上那句,“回来就好,祭典需要年轻人。”
陈远端起茶杯,触手是温的。他凑到嘴边,却突然停住了——茶水里飘着一股极淡的、甜腻的香火味,和村口闻到的一模一样。他抬眼看了看老人,老人正看着他,笑容依旧,眼神依旧空洞。
“陈公,”陈远放下茶杯,没喝,“您刚才说……祭典?”
“承影祭啊。”老人慢悠悠地说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甲子一祀,今年正好。村里老人多,年轻人少,你回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“这祭典……到底是祭什么?”陈远问,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,“我查过些资料,说法都不太一样。”
老人脸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。很短,短得让陈远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。然后老人缓缓抬起手,指了指墙上那幅画。
“祭影子。”老人说,声音更沙哑了,“祖上传下来的规矩。人有影子,影子跟着人,沾了人的气,久了就重了。得送走,不然压身。”
这和资料里“承担厄运”的说法倒是对得上。陈远点点头,继续问:“怎么送?”
老人没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自己那杯茶,慢慢喝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动。放下茶杯时,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磕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进祠堂,守夜。”老人说,眼睛看向门外明亮的天光,“守七个晚上,影子就轻了,人就清爽了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简单?”老人忽然转过头,直直地看着陈远。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快得抓不住。“不简单。祠堂里……东西多。得静心,不能乱想,不能乱看。”
陈远感到后背有点发凉。他想起包里那张照片,照片上祠堂里那枚骨简。
“祠堂里供的,是什么?”他问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纯粹的学术好奇。
老人沉默了。很长一段时间,只有香炉里青烟上升的细微声响。屋内的光线似乎暗了些,陈远抬眼看了看门外,明明太阳已经升高了。
“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。”老人终于开口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“镇宅的,安魂的。具体是啥……说不清。老一辈也没说清。”
“我能去看看吗?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老人摇头,“祭典前,祠堂封着。得等日子。”
陈远没再追问。他端起茶杯,假装要喝,嘴唇碰了碰杯沿,还是没让茶水进口。那股甜腻的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“陈公,”他放下茶杯,换了个问题,“‘承影’这名字,到底什么意思?我查的古文里,‘承’有承担的意思,也有‘接着’‘继承’的意思。到底是承担影子,还是……继承影子?”
老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不是慢慢收敛,是突然间,像有人用橡皮擦把他脸上的表情整个擦掉了。只剩下一张空白、僵硬、毫无生气的脸。眼睛还是看着陈远,但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空洞,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、令人心悸的专注。
陈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。他想移开视线,却动弹不得。
老人的嘴唇动了动。没有声音。
然后,极其缓慢地,老人的眼珠转动起来。不是正常的转动,而是像生锈的轴承,一顿一顿的,向左,再向右,最后重新定在陈远脸上。那动作完全脱离了正常人眼肌运动的规律,诡异得让陈远头皮发麻。
接着,老人开口了。声音不再是沙哑,而是一种破碎的、仿佛好几个人重叠在一起的音调,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咬得极重:
“影、不、是、扛的。”
停顿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“是、生、的。”
说完这五个字,老人整个人松弛下来。脸上重新浮起那个标准化的笑容,眼神也恢复了空洞。他端起茶壶,又给陈远添了点茶,动作自然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茶凉了,再添点。”他说,声音变回了之前的沙哑。
陈远坐在那里,手脚冰凉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五个字:影不是扛的,是生的。生的?什么意思?影子是……生出来的?
“陈公,”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厉害,“您刚才说……”
“嗯?”老人抬起头,笑容可掬,“说什么?哦,茶还行吧?村里的山泉水,甜。”
陈远盯着老人的眼睛。那里只有一片茫然,仿佛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。是演的吗?还是某种……间歇性的异常?
“甜。”陈远挤出一个字,端起茶杯,这次真的喝了一小口。茶水冰凉——明明刚才还冒着热气——滑过喉咙时像一道冰线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又坐了几分钟,聊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。老人始终笑容满面,问陈远城里的生活,问工作,问结婚了没。陈远机械地回答着,心思全在那五个字和眼前这张看似正常却处处透着诡异的脸。
最后他起身告辞,说想去老宅看看。老人送他到院门口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先住下,缺啥来说。祭典的事,到时候会安排。”
陈远点点头,背起背包,转身离开。走出十几步后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人还站在院门口,朝他挥手。晨光从侧面照过来,老人在身后投下一条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影子。而陈远自己的影子,黑沉沉地拖在青石板路上,边缘依旧模糊,像一团不肯散开的墨。
他转回头,加快脚步。
得离开这里,找个地方静一静,把刚才的一切理一理。老宅在村子西头,还得走一段。他拐进一条窄巷,两边是高高的院墙,头顶只留下一线天。巷子里更暗,影子几乎融进了地面的黑暗中。
就在这时,一阵风吹过巷子。
很轻的风,却卷起了墙角一些零碎的杂物——几片落叶,一点纸屑。其中一片纸屑打着旋儿,飘到陈远脚边。
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。
纸屑是黄褐色的,很旧,边缘破损,上面有字。不是印刷体,是手写的,字迹狂乱潦草,很多笔画都叠在一起,勉强能辨认出一些:
“……逃不掉的……”
“……又一个……”
“……五个……五个……”
“……影子……吃影子……”
“……全都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污渍盖住了,看不清。
陈远蹲下身,想把纸屑捡起来。指尖刚碰到纸面,纸屑就碎成了几片,更看不清了。只有那几个词,像烧红的铁钉,钉进他的脑子里。
逃不掉的。又一个。五个。
五个什么?
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巷子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风停了,纸屑的碎片静静地躺在地上,像小小的、肮脏的雪。
陈远站了很久,直到听见远处传来村民的说话声——平平的语调,标准化的问候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背包往上提了提,继续朝老宅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比来时更重,影子在身后紧紧跟着。
黑得浓郁,模糊得诡异。
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那团黑暗里,慢慢生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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