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铁路上的双影
火车是晚上十点零七分的那一趟。
陈远提着简单的行李登上车厢时,车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硬卧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——泡面调料包的咸香、鞋袜的潮气、还有座椅布料经年累月吸附的烟味。他找到自己的中铺,把背包塞到枕头内侧,脱了鞋,却没有立刻躺下。
他在过道边那个窄小的折叠椅上坐下,脸贴着冰凉的车窗。
窗外是城市最后的灯火,一团团晕开的暖黄,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遥远。雨水在玻璃上纵横交错地流淌,把那些光打碎、拉长,变成流动的河。火车开始移动,起初很慢,铁轨接缝处传来规律的“咔哒”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某种巨大的钟表在计数。
然后速度起来了。城市被甩在身后,窗外彻底陷入黑暗。
真正的黑暗。不是城里那种总有光污染映亮天幕的暗,而是浓稠的、化不开的、仿佛有质感的黑。偶尔闪过几点孤零零的农家灯火,一掠而过,像夜航船上偶然瞥见的浮标,反而衬得周围的黑暗更加深邃。
陈远盯着那片黑暗看久了,眼睛开始产生幻觉。他觉得那黑暗在动,在缓慢地翻涌,像是有什么东西潜伏在视线之外,随着火车一同前行。他眨了眨眼,幻觉消失,只剩纯粹的、空虚的黑。
他想起包里那张照片。
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下午出门前,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,还是把照片和那封信塞进了背包内侧的夹层。理智告诉他应该把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留在家里,或者至少做个备份。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也许是学者对一手资料的执着,也许是那梦境驱之不散的痒——让他把它们带上了。
“就当是研究对象。”他对自己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过道对面下铺是个中年男人,已经躺下了,发出粗重的鼾声。斜上方有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亮她半张脸,表情随着视频内容不时变化。再远些的铺位,帘子都拉着,不知道有没有人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正常得让陈远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——闪烁的台灯、窗玻璃上的阴影、那种被注视的寒意——都只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幻觉。
几乎。
他收回目光,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。笔记本是黑色的硬壳封面,边缘已经磨损,露出底下的纸板。他翻到最新一页,上面是昨天半夜草草写下的几行字:
“影墟村祠堂,甲子年摄。骨简符号与梦境符号高度吻合。”
“信:‘真正的承影,从来不是承担他者之影,而是分裂自身。’”
“疑问:分裂什么?如何分裂?目的?”
“关联:老学者提及‘材料’、‘源头’。”
陈远盯着这些字,笔尖悬在纸面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该补充什么?补充昨晚台灯闪烁后他在窗户倒影里看到的东西?补充那种冰冷黏腻的触感?这些写进学术笔记里像什么话。一个民俗学者,被自己的幻觉吓到,记录下一堆无法验证的主观感受。
他合上笔记本,塞回口袋。
累了。是真的累了。连续几个月睡眠不足,加上昨天那封诡谲的信,他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。他需要休息,哪怕只是闭上眼睛假寐一会儿。
陈远爬回中铺,躺下。铺位狭窄,他侧着身,面朝隔板。火车规律的震动通过床架传来,嗡嗡地贴着骨骼。他闭上眼睛,试图清空思绪,但那些符号——骨简上的、梦境里的、笔记本上的——却在眼皮底下的黑暗里盘旋、重组,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飞蛾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模糊状态。
意识像漂在水面上,随着水波起伏。能听见声音——鼾声、铁轨声、远处隐约的广播——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,不真切。身体很沉,沉得动弹不得。
然后,他开始觉得冷。
不是车厢空调开得太大的那种冷。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,缓慢地、顽固地蔓延。陈远在昏沉中蜷缩身体,把薄毯拉到下巴,但没用。那冷仿佛是从内部生发的。
他勉强睁开一条眼缝。
车厢顶灯已经调暗了,只留下几盏夜灯,发出昏黄微弱的光。光线不足以照亮整个车厢,反而在过道和铺位间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。那些阴影的边缘模糊不清,随着火车的晃动微微摇曳。
陈远的铺位靠近车厢连接处,那里有一片特别深的阴影,笼罩着厕所门和盥洗室。他眯着眼看过去,阴影就是阴影,没什么特别。
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。
和昨晚在公寓里一模一样。仿佛有视线落在后颈上,冰冷、专注、带着某种非人的耐心。陈远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他想转头,想坐起来开灯,但身体像被钉在床上,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睡眠麻痹。他理智地判断。俗称“鬼压床”,是睡眠周期紊乱导致的正常现象。压力大、疲劳时容易发生。科学解释得通。
可是科学解释不了为什么那片阴影在动。
不是摇曳,是……在凝聚。原本散开的黑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收拢、塑形,逐渐勾勒出模糊的轮廓。一个站立的、人形的轮廓。
轮廓没有脸,没有细节,只是一团比周围更深的黑。但它面朝的方向,正对着陈远的铺位。
陈远屏住呼吸。心跳在耳朵里撞出巨大的响声,砰,砰,砰,他怀疑整个车厢都能听见。他试图移动眼球,看向别处,打破这种僵持,但视线像被磁石吸住,死死钉在那片人形阴影上。
然后,它向前迈了一步。
动作很轻,没有声音。但陈远清楚地“看”见阴影的边缘向前移动了寸许,进入了一小块被夜灯微光照亮的区域。光线没有驱散它,反而让它显得更加突兀——一团实实在在的黑暗,立在明暗交界处。
陈远的喉咙发紧,他想喊,但声带不听使唤,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。过道对面下铺的鼾声还在继续,平稳得残忍。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,和那片正在靠近的阴影。
第二步。
阴影更近了。现在他能大致判断出高度,和他差不多,或许稍矮一点。轮廓依旧模糊,但隐约能看出肩膀的线条,头的形状……
就在这时,火车驶入一段隧道。
突如其来的黑暗吞噬了一切。不是夜灯那种昏黄,是彻底的、绝对的黑暗。铁轮摩擦轨道的噪音在隧道里被放大、回响,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。陈远什么都看不见了,但那种被注视的寒意非但没有消失,反而变本加厉,像冰冷的针,刺进皮肤,扎进骨髓。
他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睡眠麻痹的枷锁。动啊,他妈的动啊!
“嗬——”
一声粗重的吸气从他喉咙里挤出来。几乎同时,火车冲出了隧道。
光明重现。夜灯依旧昏黄,过道空荡,阴影还是那片阴影,但那个人形的轮廓消失了。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幻觉,是隧道瞬间的黑暗和恐惧催生出的想象。
陈远猛地坐起身,动作太急,头“咚”一声撞在上铺的床板边缘。钝痛让他彻底清醒了。他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生疼。
他瞪大眼睛扫视周围。对面的中年男人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。斜上方的女孩还在看手机。远处有乘客起夜,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向厕所。一切如常。
没有阴影,没有人形,没有靠近的东西。
陈远抬手抹了把脸,手心湿漉漉的。他靠在隔板上,缓了足足一分钟,呼吸才渐渐平稳。是噩梦。一定是。压力太大了,加上在陌生环境里浅眠,做了一个逼真的噩梦。合情合理。
他这样告诉自己,但身体残留的冰冷触感和心脏的余悸都在无声地反驳。
睡不着了。陈远索性爬下铺位,重新坐到窗边的小椅子上。窗外还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,但远处天边似乎透出了一点极淡的灰白。快天亮了。
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,是车厢内暖湿空气遇冷凝结的水汽。陈远下意识地抬手,用袖子去擦面前的一小块玻璃。布料划过,留下清晰的弧形痕迹,透过这扇“小窗”,能更清楚地看见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景致。
他擦得很慢,很仔细,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能帮他重新抓住现实的锚点。一下,又一下。
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因为在那块被他擦亮的玻璃上,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。
这很正常。车窗如镜,映出乘客的身影再自然不过。但陈远僵住了,血液好像一瞬间冻住了。
倒影里的他,是坐着的,脸朝着窗外。这没错。
但倒影里的那双眼睛,是睁着的。
不是闭目养神,不是半睁半阖,是完完全全地睁开,正直勾勾地、透过玻璃,盯着外面那个真实的陈远。
陈远自己的眼睛,此刻正因为疲惫和困惑而半眯着。
呼吸停滞了。
他眼睁睁看着倒影里的自己——那个睁着眼睛的自己——嘴角开始缓慢地、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。那不是一个自然的微笑,肌肉的走向很怪异,像是提线木偶被看不见的绳子拉扯着,硬生生扯出一个弧度。
一个他绝不会做的、冰冷而充满恶意的笑。
倒影的眼睛一眨不眨,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黑,像两口井。它就那样“看”着真实的陈远,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,几乎要扯到耳根。
“不……”陈远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。
他猛地扭过头,看向自己身后的车厢过道——倒影注视的方向。
空无一人。只有几排静静躺着的铺位,和昏黄的灯光。
是角度问题?是光线折射产生的错觉?陈远的心脏狂跳起来,他转回头,再次看向玻璃。
倒影恢复了正常。闭着眼,面容平静疲惫,和他此刻应有的状态一模一样。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。
但是……
陈远的视线下移,落在刚才被他用袖子擦过的那块玻璃上。
那里,清清楚楚地,印着一个手掌的轮廓。
水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结,汇聚在那个轮廓周围,反而让它变得更加清晰。五指分明,掌纹模糊但可见,尺寸……和他自己的手差不多大。
可他是用袖子擦的玻璃,不是用手掌。
陈远盯着那个掌印,看了很久很久。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深黑转为灰蓝,远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,那个掌印才因为越来越多的水汽覆盖而渐渐模糊、消失。
他慢慢坐直身体,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。手很稳,出奇得稳。他翻到最新那页,在之前那些问题下面,用力地、一笔一划地写下:
“火车上,车窗倒影异常。持续时间约三秒。伴随温度骤降感。”
“玻璃出现非本人留下的掌形水汽凝结。”
“暂无法用已知物理或心理学原理解释。”
“需进一步观察。”
写完后,他看着这些字,忽然觉得荒谬。这算是什么记录?一份见鬼的报告?
但笔尖顿了顿,他还是在这段话末尾,补上了一个词:
“(存疑)”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,塞回口袋。窗外的景色越来越清晰,田野、村庄、电线杆。平凡的世界正在醒来。
广播响起,报出前方到站的站名。陈远要下车了。
他收拾好行李,穿上外套。火车减速,滑进一个老旧的小站台。站台上空空荡荡,只有两三个早起的村民模样的人,背着竹篓,表情麻木地等着上车。
陈远拎着包走下火车,凌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味。他站在站台上,看着绿皮火车缓缓启动,驶离,最终消失在晨雾笼罩的轨道尽头。
他转身,准备朝出站口走去。
目光无意间扫过站台尽头那根锈迹斑斑的柱子。
柱子的阴影里,好像立着一个人。
一个身形和他有些相似的人。穿着深色的、看不清款式的衣服,静静地站在阴影最浓处,面朝着他这边。
陈远停下脚步,眯起眼想看清楚。
一阵晨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。
阴影晃动了一下。
再定睛看时,柱子下空空如也。只有一片被拉长的、微微摇曳的、属于柱子和站台棚顶的阴影。
陈远站在原地,又看了几秒钟。然后他提起行李,头也不回地走向出站口。
背后的站台上,晨光一寸寸驱赶着黑暗。但在某些光照不到的角落,阴影似乎总是褪得慢一些。
慢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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